那场雨—送别父亲的眼泪

来源: 中国有线电视新闻网  日期:2026-04-07 10:22:54  点击:次  分享到:

       中国有线电视新闻网(  记者张仁和)清明又至,细雨如丝,不紧不慢地落着。往日为先人书写名讳,心中唯有恭敬;如今提起笔,落下“父亲”二字,手便止不住地颤抖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那些陪伴父亲最后的日子,如眼前这绵绵细雨,一丝一丝,洇湿了记忆。
       那年春节前,父亲打来电话。他患食道癌已两年,癌细胞早已浸润淋巴,可他一生要强,始终不肯相信病势已重。电话那头,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——盼我们一家三口回去团圆。那期盼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蛛丝,可我听得真真切切。
      小年那天,我和妻子从东北赶回河南老家,在上海工作的女儿也匆匆归来。一家人围坐在老人身边,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的香气,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柔光。那一刻,我们凑成了父亲心底盼望已久的圆满——那个圆,他等了很久。
      可父亲的病,终究还是加重了。临近春节,他脖颈旁忽然鼓起一粒肿块,不过数日便肿如大枣,钝痛一阵阵袭来,嗓音也变得嘶哑。他对着镜子摸了摸,对照着种种症状,心里早已揣度出几分凶吉,却什么也不肯说,独自把疼痛和恐惧一并咽了下去。
      春节假期,我日夜陪在他身边。夜深人静,家人都已安睡,父亲总会轻轻起身——那动作很轻,轻得怕惊动任何人。他摩挲着肿痛的脖颈,在屋里缓缓踱步,脚步沉沉,叹息也沉沉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照着他佝偻的背影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。每一次,我都起身陪在一旁,轻声劝慰,陪他说说话,直到他疲惫地躺回床上。我心里清楚,病痛正一点点侵蚀他的身躯,也在消磨他向来坚韧的意志。“癌症”二字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,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      除夕夜,外面鞭炮齐鸣、烟花漫天,小城裹在一片祥和的喧闹里,家里的气氛却与往年迥然不同。父亲静坐在沙发上,手抚脖颈,少言寡语。我们强颜欢笑,话到嘴边都要掂量再三,生怕哪一句不小心触痛了他。直到晚辈们依次拜年,屋内的沉闷才稍稍化开。父亲也如往年一般,笑着给孩子们分发压岁钱——那笑容有些吃力,却是真的。久违的欢声笑语,像一阵暖风,暂时吹散了病痛带来的阴霾。那段日子,是我最后一次见父亲那般舒展的笑容。
     人散宴罢,父子相对而坐。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热闹,可我们谁也没看。一阵沉默过后,父亲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而平静:“你们这次回来,怕是我最后一个团圆年了。”那句话,像一根针,轻轻地、又狠狠地扎进心里。我故作轻松,岔开话题,眼泪却早已不争气地往下落。我一边轻声安抚他,一边与他细数那些刻在心底的陈年往事——那些事,像老屋墙上的旧照片,泛黄了,却越看越清晰。
       母亲常说,父亲高小毕业后便在村里做会计,后来机缘巧合,到公社四清工作组帮忙,凭着踏实勤恳,转为正式职工。在我印象里,父亲长期在公社广播站工作,当了多年站长。同期共事的人大都得到提拔,唯有他原地不动。长大后我才明白,父亲并非没有机会,而是几次难得的提拔都被他主动推辞——只为守住那份工人级的编制,给子女们将来留一份安稳的依靠。他这一生,心里装的始终是这个家,从未为自己争过什么。
      父亲为人厚道实在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是他提议以公社名义开办家电商店:一来方便十里八乡的乡亲,不必远赴城里;二来定价从优,减轻大家负担;三来也能为集体增加收入。那家店经他一手经营,凭着诚信本分,在当地口碑甚佳,成了远近闻名的老店。父亲提前病退后,依旧守着生意,与母亲吃住都在店里,几十年如一日,勤勤恳恳,直至生命最后一刻。那家店的灯,亮了无数个清晨和深夜,也照亮了十里八乡的路。
      我们兄妹四人,父亲一生都在为我们的前程牵挂。1986年底,我中学毕业,升学无望,父亲便劝我去当兵:“这是你最后一条出路。”临行前夜,他特意备下几样小菜为我饯行,亲自敬我三杯酒。昏黄的灯光下,父亲的眼里有光,也有不舍。席间,他语重心长,只说了三句话,却刻进了我一辈子的心里。他说:“到了部队,就好好干,别给自己留退路。”又说:“家里有我在,你安心服役,不用挂念。”最后,他斩钉截铁地说:“去了就是男子汉,干就干出个名堂。”那三句话,像三颗钉子,把父亲的期望钉在了我的骨头里。
     入伍第二年,祖母离世,父亲怕影响我,一直瞒到我探亲归家才肯告知。那时部队任务繁重,父亲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一定要坚守岗位,绝不能给家里丢脸。送我到车站时,一向坚强的他,忍不住含泪挥手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父亲落泪——那个从不低头的男人,在儿子的背影里,终于没能忍住。
       在父亲的鼓励与期许中,我在部队三年,如愿考上军校。父亲满心欣慰,也一直以此为傲。后来弟弟接了他的班,大妹留在县城,体谅父母年事已高,常回家帮忙打理生意;小妹在镇政府工作,积极上进。这些都让他格外安心。他常说:“孩子们都有出息了,我这辈子没白干。”
      说起从前的往事,父亲只是满眼欣慰地笑,眼角的皱纹像秋日的菊花,一层一层地展开。母亲在一旁轻声说道:“你爸常讲,再苦再难,也要供你们读书,不能像我一样目不识丁。他总说,你在家守好田地,我在外多挣点钱,咱们都努努力,绝不能委屈了孩子。”
      为了告慰父亲一生的辛劳,也为了道出藏在心底多年的感恩,我借着几分酒意对他说:“您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父亲。为了我们姊妹几个,您付出了所有,儿子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。如果有来生,我还做您的儿子。”父亲听了,没有说什么,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。那掌心粗糙、温暖,像他这一生的质地。
      正月初三,在父亲的提议下,全家一早就去拍了全家福。快门按下的一瞬间,我们都笑了,父亲也笑了。那张特殊的合影,从此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,定格了父亲最后的温暖身影。每次回家,我都要在那张照片前站一会儿——总觉得他还在看着我。
      五一前夕,父亲因高烧再度住院,我连夜赶回。他卧床闭目,面容憔悴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病房里只有氧气管的轻响与断续的叹息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我寸步不离守在他身旁,只盼能为他稍减苦楚。医生已束手无策,建议转回县城医院保守治疗。我们        一路急救护送回乡。所幸两日医治后,父亲高烧渐退,也能少量进食。我们心中重燃希望,盼着奇迹能眷顾这位善良一生、坚强一世的老人。
可终究,奇迹还是没有降临。
       2024年6月14日凌晨3时30分,父亲心率骤然加快,血压急速下降。很快,心电图拉成一条平直的线——父亲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,生命定格在八十岁。那一刻,世界仿佛静了。我们哭喊着父亲,手忙脚乱为他换上寿衣。我最敬爱的父亲,就这样安静地走了,像他活着时一样,不愿惊动任何人。
      父亲走在凌晨时分。天色微亮,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,我们送他归家。一生不愿麻烦别人的他,就连离世都这般低调,不曾惊扰乡邻。天亮后,凄然的鞭炮声响起,一声一声,像从心上碾过。乡亲们纷纷赶来,送他最后一程。冷清的老宅里,满是思念与不舍——  那思念太满,老宅装不下,便溢到了每个人的眼眶里。
      当夜,久旱四十余天的家乡,突降倾盆大雨,彻夜未停。雨点砸在屋檐上,砸在窗玻璃上,也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。那雨,像是老天也在哭;那雨,像是父亲临终前还在为乡邻祈求甘霖;那雨,更像我们送别父亲时,流也流不尽的眼泪。
       爸,您走的那天夜里,天地都湿了。
       愿您天堂安好,再无病痛,再无风霜。
       往后人间,我会带着您的爱与嘱托,好好生活,好好守家。您放心,那个“家”字,儿子替您写下去。
 

作者:张鸿伟

责编:孙守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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