秫秸席上的童年

来源: 中国有线电视新闻网  日期:2026-05-18 14:19:25  点击:次  分享到:

       记得我八岁那年,前头屋的麦秸不见了。那张席也卷起来,立在墙角,再没铺开过。
       就是那张席子,织满了我幼稚而又至今难忘的童年。
     爷爷清瘦,背有点弯,脸色白净,总笑呵呵的。他有喘病,天冷时嗓子里“嘶嘶”响。小时候听惯了,夜里听不见,我就心慌。
 
   村里人说爷爷长着一双铁脚板。他年轻时上西山拉煤,来回几十里,光着脚。我从没见过爷爷穿鞋。有一回他睡着了,我偷偷摸他脚底的茧——硬硬的,跟树皮一样。又摸摸自己的脚底,软软的。我偷偷的挠他的脚心,把爷爷弄醒。
 “这小鳖犊子!”
“爷爷,光脚走路疼不疼?”
“走惯了。”
“路上有鞋钉咋办?”
“留点神就能躲开。”
“要是不小心没瞅见呢?”
爷爷笑了:“这双脚皮实,不怕。”
“那真扎伤了可咋办?”
“找点干草灰敷上就没事了。”
 

       农闲时,爷爷把干透的高粱秆分拣好,劈成细篾条,收拾整齐,坐到槐树下编席。我蹲在一旁看着。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风一吹,影子一晃一晃的。爷爷盘腿而坐,篾条在他手里来回翻飞,沙沙声响里,方方的格子一行一行多出来。我伸手去摸。“别动,扎手。”我缩回手,偷偷看他。爷爷笑了,捧起我的小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。
      爷爷站起身,含一口水,鼓着腮帮子,“噗——”水雾喷在新席上,草香味散开了。
 

      爷爷有一根旱烟袋,一尺多长,枣木烟杆,黄铜烟锅,通体锃亮。编完席他往小板凳上一坐,把烟袋拿过来,塞进碎烟叶,用大拇指按实,点上火,“滋滋”地抽。抽两口,弯下腰咳嗽,脸都红了。有时候咳起来没完,眉头就拧成了疙瘩。奶奶在屋里喊:“把你爷的烟袋锅收了!”声音又急又疼,像是骂,又像是求。爷爷不理不睬,我也站着不动。烟从他嘴里吐出来,绕在瘦削的脸旁边,半天散不掉。爷爷又吸一口,这才把烟袋往地上一磕。
   “爷爷,你手里的篾子咋这么听话?”
  “你好好跟它说话,它也好好听你的。”
  “那你跟它说话了吗?”
  “我说的时候,你没听着。”
  “那你咋编得这么齐?”
  “编多了,手就知道了。”
     那时候我不懂。后来我才明白,手知道的事情,嘴说不出来。
     每逢集市,爷爷就扛一捆席去卖。卖完了,给我买江米蛋儿、花花绿绿的糖块。到家看不到我,就满院子喊。我一路小跑回来,爷爷蹲下身,掏出一颗糖在我眼前晃。我一伸手,他就缩回去。我再够,他又举到头顶。够了两回够不着,嘴一咧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哈哈笑,把糖塞进我手心里:“别哭了,还有呢。”
 

      小时候我整天跟在爷爷后头,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。娘喊我回家睡觉,我磨磨蹭蹭。娘说:“去去去,给你爷暖脚去。”我跟爷爷一人睡一头,他总是让我睡在里边,他睡在外边。早上醒来,我的脚不是搭着爷爷的肚子,就是让他搂在怀里。
       我家前头有两间土墙老屋,房顶苫的稻草,漏雨的地方就用塑料布搭上。靠东墙根铺一层麦秸,上面是他编的席,红红的、方方的,磨得跟镜子一样光。被子用蓝粗布卷着,搁在墙边。那是爷爷的地铺。白天,太阳把地铺晒得暖暖的,我就在席上翻跟头、翻小人书、玩石子。晚上疯够了,悄悄推开门,钻进爷爷的被窝。
      早晨,一缕阳光从窗户缝斜着照进来。睁开眼,摸摸身边,没人——爷爷早下地干活去了。
      夏天,微风吹过我家门口那棵老杨树,叶子白花花的,翻来又翻去。
 

      天一擦黑,左邻右舍就端着洋瓷碗出来了,聚在树下。有坐着的,有蹲着的,有靠树上的,边吃边说,碗里的饭菜冒着热气。爷爷一手端碗,一手拎着卷好的席子,往树下走去。我光着脚,紧跟着他。爷爷找一块空地,把土坷垃扒到一边,铺上席。我跳上去,窝在他腿边,枕着他的腿,听大人们扯闲。
       有人跟村口那个大伯闹着玩儿,说他年轻时被国民党抓了壮丁,偷了老百姓的鸡往枪杆上一挂,扛着就走。大伙哈哈大笑。又说他嘴里的豁牙,就是那年啃鸡骨头硌掉的。大伯笑着骂着。我趴在席上,拿眼睛瞪他。心想这大伯真坏,后来再碰见,都不想跟他说话。
     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有时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,四周静悄悄的,满天星星一闪一闪的。风吹得杨树叶子哗哗响,我心里有点害怕。听见爷爷的嘶嘶声,又安心睡去。可有一两回,醒来没听见——我吓得睁开眼,侧过头去看。爷爷还在,只是换了姿势,呼吸轻了。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细细的嘶嘶声又钻进耳朵里,才闭上眼睛。
      就是那年,那张席再没铺开过。爷爷那根旱烟袋,也让奶奶给扔了。
      长大后,我就离开了老家。再回去时,前头屋的地方盖起了楼房。门口那棵老杨树也早已不见踪影。爷爷编的那种老式席,那些年家家户户都有,后来很少有人用了。
      也是一个夏夜,天空挂着一轮圆月,星光一闪一闪的。我路过楼前的小广场,树影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位老大爷,清瘦的面孔,脸上笑呵呵的。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睡着了,头窝在他怀里,他的手搭在孩子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     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。恍惚间,我回到了老杨树下,爷爷缓缓铺开那张席,我躺在席上,枕着他的腿,沉沉睡去。
     一阵微风吹来,祖孙俩不知何时离开,石凳上只剩下一片细碎的月光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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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编:孙守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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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审:胡世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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