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有线电视新闻网(首席记者孙守印)去年春节前,父亲打来电话说,你们一家三口今年一块回来吧!遵从父命,小年那天,我和妻子从东北回到了河南老家,在上海工作的女儿很快也回到了爷奶的身边。
父亲患的是食管癌,两年前查出时已经侵润淋巴。但是一向要强的父亲不相信自己患的是癌症。经过化疗,放疗,父亲的病情一直很稳定,因此他也越发相信自己的“诊断”,总觉得他不可能患上这样的病,因此没有太多影响到他正常的生活。春节前夕,他的脖子旁边突然长出来黄豆粒大小的疙瘩,疙瘩短时间内疯长,从黄豆粒很快到大枣一样,并伴有难言的困痛,嗓子也突然沙哑。父亲反复百度自 己的病症后,似乎预感到了不详。
春节在家的这些天,我能感觉到难言的疼痛始终在折磨着父亲的身体,同时也不断摧毁着他坚强的意志力。夜深人静,父亲总是悄悄走出卧室,一边摸着脖子,一边在客厅来回轻轻走动,时不时还发出几句啧啧的叹息声。每每看到父亲起来,我都披衣起床跟着走到客厅,陪着父亲天南地北的聊一会儿,直到他回卧室睡去。我知道,这回父亲是把病放在心里了,他总说疼倒没什么大不了,就是疙瘩很麻烦,想了那么多办法也弄不掉。大年三十的晚上,整个县城笼罩在节日的气氛中,窗外鞭炮齐鸣,礼花满天。吃完年夜饭,到了孩子们拜年的时候了,满脸乐开花的父亲似乎忘记了病痛,和往年一样一个一个发压岁钱,欢乐洋溢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笑语充盈了整个房间。回家的这些天,我第一次看到了父亲脸上绽放出开心的微笑。也许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是神奇的解药,可以治愈所有的疾病和痛苦。饭终人散后,我陪父亲聊天。父亲说,你知道为什么让你们三口人一起回来吗,我觉得这是个不同寻常的春节!我装着不懂,答非所问,但是父亲话一出口,我的眼泪便夺眶而出。我一边安慰着父亲,一边和父亲一起回忆着难以忘怀的点滴往事。
听母亲说,父亲上完高小后,一直在村里当会计。一个偶然的机会,父亲被分配到公社四清工作组帮忙,因为工作突出,后来就转成了“正式工”。我记事起,父亲一直在公社广播站工作,当了很多年的广播站站长。后来,跟他岁数相仿的同事都相继提了干,父亲还是原地踏步。小时候我总有疑问,是不是他当不上?后来父亲最好的同事告诉我,你父亲不是当不上,他有很多机会都主动放弃了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当上干部你们就接不上班了。只有“工人级”孩子才有机会接班。哎呀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这个事一直在我心里,从小我就觉得我的父亲是个责任心很强的父亲。父亲很有经商头脑,80年代初,他就建议以公社的名义在镇上开个家用电器商店。一是不让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到城里买家电多跑很远的路;二是公社定价比城里的低一些,给大家减少点经济负担;三是还能给公社带来点经济效益。领导很支持他。这个店父亲一直为公社经营着,因为诚信经营,所以在当地很有名气。方圆十几里的乡亲们这些年一直都是买父亲店里的货。父亲病退后自己开始经营家电和自行车生意,他和母亲一起吃住在店里,几十年如一日,一直到父亲离世。
我有一个弟弟,两个妹妹。父亲始终关心着我们姊妹四个的成长。我中学毕业后,父亲看我升学无望,就建议我当兵,他说这是我最后的一个机会。我始终记得当兵临走的那天晚上,他买来几个菜在他的办公室给我饯行,并亲自为我端了三杯酒,对我说,第一杯希望你当个好兵,为国争光,为家争光;第二杯希望你抓住最后的一个机会,考上军校有个好的前途。第三杯希望你别让你娘太牵挂,没事常给家里写写信,你娘为你当兵哭了好多回。我当兵的第二年,我的祖母去世,父亲怕影响我的工作,始终没有告诉我,直到我探家时才知道祖母已逝。当时,许多部队都有轮战的任务,父亲不知从哪听说我们部队有可能去南方执行任务,临走时千嘱咐万叮咛,一定要当个好兵,不能给张家丢脸。也许父亲觉得这次我回去有可能是生死离别,因此他亲自送我到火车站,直到火车徐徐离开,他才含泪挥别。这也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看到父亲落泪。我在父亲的鼓舞和激励下,当兵3年后如愿以偿考上了军校。为此,父亲觉得很荣光,专门在村里为我放了一场电影。一切都好像顺应着父亲愿望来,当时的子女接班政策没有变化,父亲病退后俺弟弟真就接上了班。大妹中学毕业后在店里上班,因此遇到了在镇里工作的妹夫,两个人婚后回到了县城工作。后来,考虑父母年龄偏大,孝顺的大妹又回到镇里帮助父亲经营生意。小妹中专毕业后分到镇政府工作,父亲对她十分上心,手把手教她农村工作经验,现在小妹也一步一步走到了基层领导的岗位。
那天晚上,父亲听我讲完这些往事,会心的笑了。他说,哪想到咱家还出了两个科级干部呢。母亲在一旁帮嘴说,当年你爸总跟我说,再难也要想办法供你们姊妹几个念书,不能像我一样睁眼瞎,告诉我,你在家看住那几亩地,我在外边挣点钱,不能亏了孩子们!
春节后父亲的病越来越重,脖子的疙瘩越来越大,并且还往外冒浓水,总是发烧,疼起来药物都难以控制,身体越来越弱,心态越来越差。每天不爱活动,大部分时间都躺着,呻吟不止。我隐约感到,坚强而智慧的父亲认识到了他的病已经无力回天。“忠孝难以两全”。我请了假,马上飞回到了父亲的身边。此时,父亲已经住院,看到我回来没有任何反应。他眼也不睁,头也不抬,眼睛凹陷,眼神沉迷。病房里静的可怕,氧气管滋滋的响着,和他哎呀的叹息声浑在一起,压抑的气氛在病房弥漫。一直为父亲操劳的大妹傻傻的坐着,任凭眼泪滴答滴答的流。晚上,用了一天退烧药的父亲仍然高烧不止,不停的说着胡话。大夫对此也无能为力,只能换药尝试。见此情景,我害怕极了,半夜三更叫来了母亲。母亲看到这个情况也很无奈,对我说,我看你爸是不行了,准备后事吧。大夫建议我们回到离家近点的医院去维持,权衡利弊的我们坐着120护送父亲回到了县城的医院。没想到,经过两天的治疗,父亲的烧竟然控制住了,并且慢慢能进食了。我们姊妹几个觉得奇迹一定会发生在这个善良且坚强的老人身上。大家期盼着父亲很快会下床,能走路,能自理。大妹说,老爷子要是能好,我请两天大戏!妻子知道我单位忙,主动千里迢迢回来换我。妻子当过护士,护理的很周到,大家都对她称赞有加。
父亲的病情趋于平稳,单位很多事需要我回去处理,母亲也催我赶紧回去,说你是公家人,当差不自由,你大小是单位的头,这么长时间不回去可不行。临走前,母亲对父亲说,老大要回东北了,你有什么事需要交代的你跟他说说。父亲当时很清醒,他说:“家里什么情况你大妹都知道,我听听你的想法。”我怎么能不懂父亲,我知道他最放不下的是我的母亲和他唯一的孙子。我说,你坚持吃点东西慢慢就会好起来的,大家都很有信心,你可不能放弃。他哼了一声说,别自欺欺人了,我自己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。我岔开话题说,娘的养老钱我都跟姊妹几个商量完了,你就不用操心了。这个家暂时不分,家里的店大妹继续经营,俺娘管账,我知道你不放心你孙子,我大妹说了,按照你的意思带一带他,等三两年孩子能事了,店就交给他。大妹赶紧表态说,您放心,我答应你的事我肯定做到。父亲看了看我和大妹,会意的点点头,笑了。
父亲虽然坚强,但也拗不过无情的病魔。十天后,主治大夫给我发微信,说老爷子这几天不吃不喝了,我看就这几天,再熬不过去了。当晚,我就飞到了父亲身边。眼前的父亲头枕着胳膊一个姿势躺了一天了,脖子里的包化的浓水已干枯,呼吸好像是倒气,怎么叫他也不睁眼。当天晚上,我请了理发师,给他理了发。我们姊妹几个寸步不离,紧紧盯着床头的显示器。父亲仍然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着,房间里只能听到他的倒气声。2024年6月14日凌晨3点30分,父亲的心率逐渐升高,血压90、60……急转直下,很快心电图波纹拉直,父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,生命定格在80岁。我们慌乱的哭叫着父亲,我和弟弟手忙脚乱的给父亲穿上了衣服。我的父亲,我深爱着的父亲,就这样悄悄的走了,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父亲走的那天是凌晨,我门护送父亲到老家,天刚蒙蒙亮,一生不爱给别人添乱的父亲没有惊扰到他的父老乡亲。天亮了,凄厉的鞭炮声传递了父亲去世的消息,乡亲们闻讯,纷纷跑过来看他最后一眼,荒凉的老院里顿时哭声一片。
当晚,大旱一个多月的老家突然降雨,瓢泼大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作者:张鸿伟,现任职于盖州市公安局行政审批大队大队长。多年来,他酷爱新闻报道、文学创作,先后在“解放军报”、“辽宁日报”、“前进报”等国家级、省级各大媒体发表新闻报道、文学作品千余篇。
转业到盖州市公安局后,先后任徐屯、西城、东城派出所所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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